他的视线范围里是漫无边际的黑暗。雨声沙沙,似乎整个世界都在下雨。

他大概是站在窗前,虽有挡雨檐,但潮冷的湿气扑到脸上,脸庞很快被打湿。

下一步,自己到底打算做什么呢?

这大概是一个梦境,聂辛模模糊糊地想着,他的身体被风雨吹得飘摇,但仍旧尝试着将窗户打得更开,下一步,他意识到膝盖膈在冷硬的棱角上。

聂辛突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,他倚坐在窗台上,斜着身倾听外面的雨声、人声。

他在用双耳倾听外面的动静,窗户下方是一片草坪,如果没有人经过的话——

狂风吹起他鬓边的乌发,他即将如一头中箭的白鸟般朝着梦想中的恬静港湾奔去。

恰在此时,门铃声响起。

他知道,自己的家并不安全,所谓的安全防盗门,在军队面前不过是防君子不防小人,不过是一瞬而已,他已经从窗台上下来,从容镇定地背靠着窗框,门“咔哒”一声打开了。

是老上司惠灵顿将军的脚步声,他喜欢便装配军靴,带水的军靴在木质地板上踱步,是一脚深一脚浅的咚咚声。

眼睛完好的时候,聂辛从没有关注过老上司的脚步声,双目失明让他的听力突然变好,那脚步声里便多了一丝过去没有意识到的东西。

“你已经休息很久了,还没有休息好么?听说你真打算退役?”

聂辛虽心烦意乱,仍是微微一笑,手向虚空中一指:“请坐,我记得您身前十点钟方向有一把椅子。”

“你就这么退役的话,我会十分遗憾。”

老上司沉默片刻,果然如他所想,坐在了那把椅子上。

聂辛垂下睫毛,这是他视力健全时最爱做的一个动作,用睫毛盖住他正在思索的眼珠,虽然如今窗户已经不复明亮。

“我想,联邦的军队恐怕并不需要一个瞎子指挥官,尤其是这个瞎子指挥官并不是百分百听从上司的命令。”

沉默蔓延。

他并没有打破沉默的意愿。

老上司沉默良久,终于说道:“这并不是不能调整的。”

聂辛微微一笑:“怎么调整,调整谁?”

“你真打算一辈子当个不能自理的瞎子?事到如今你还不能理解我们的苦衷?”

“我理解您因骨癌而置换了机械假肢,但我只想安安静静的——当一个瞎子。”

老上司冷声说:“冥顽不灵。”

聂辛保持沉默,他心意已决,不管谁来做说客,不管说了什么,他都不想再改变。

一种无法形容的倦怠感在他身体内流动,直到老上司说:“你知道吗,曹侵云没有死。”

聂辛睫毛重重颤了颤,他扬起头,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,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颤抖:“怎么可能?”

他亲眼看到曹侵云的死亡过程,那一团壮丽的烟花,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痕迹。

他的视力随曹侵云的死亡一并消失,躺在病床上,聂辛想,或许这是对曹侵云最诗意的告别。

老上司没有说话,打开投屏装置:

——皇太子殿下莅临夏之宫,和一众伙伴们度过了非常愉快的午后。黄昏时的慈善拍卖会上,皇太子殿下亲手捐出的一件由他亲手制作的手工作品,拍出了二十万元的高价,这笔拍卖款项,将用于战争造成的残障人士的康复……

——现在,请皇太子殿下给我们讲两句话。

轻轻的咳嗽声响起,那道极熟悉的声音,让聂辛瞬间热泪盈眶。

原来曹侵云还活着。

如果有机会让他重新活一次,他会不会在某些事情上,不再以装傻来掩盖自己的胆怯?

*

他跟着老上司的脚步,拒绝任何人的帮助踽踽前行。

雨中,有人站在车边等待,虽看不见,但雨声打在伞面上形成的声音,那人缓缓走到飞翼般展开的屋檐下的脚步声,踩开水花的声音都带着几分熟悉。

聂辛意识到他是为自己撑伞,便缓缓走到伞下,来到车边。

那人似乎非常体贴妥当,在聂辛进车时,他用手臂挡住车顶,但这些体贴的服务无法引起聂辛的注意。

车子不断行进,直到停在恢弘的建筑群前方。

想必那白色的建筑群,在雨季也会显出几分黯淡。